代谢重编程Metabolic reprogramming为什么这么火?一篇看懂肿瘤细胞怎么”改写能量系统”

2026年08月31日  |  分类:技术文章

本文要点

  • 瓦伯格效应的本质不是线粒体损伤,而是碳骨架优先分流至核苷酸、氨基酸与脂质合成
  • PI3K-Akt、c-Myc 与 p53 功能缺失共同驱动糖酵解、谷氨酰胺分解与生物合成通量
  • 代谢物可直接重塑表观遗传:2-HG、琥珀酸、延胡索酸与乙酰辅酶 A 是关键节点
  • 乳酸微环境抑制 CD8⁺ T 细胞与 NK 细胞,却有利于 Treg 与 TAM 的免疫抑制活性
  • AAH-META-1/2 与 AAH-BLG-AKT 芯片可高通量筛查代谢通路关键蛋白表达

在细胞生物学与恶性肿瘤研究的前沿领域,细胞代谢重编程现象持续吸引着全球实验室的关注。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奥托·瓦伯格(Otto Warburg)注意到恶性肿瘤组织在存在充足氧气供给的环境中,依然展现出将葡萄糖大量转化为乳酸的代谢倾向以来,学者们对细胞能量获取机制的探索经历了从单纯ATP生成效率比较到全景式生物合成调控的认知演进。传统观点往往聚焦于三磷酸腺苷(ATP)分子的产率差异,因为一分子葡萄糖通过线粒体氧化磷酸化途径在理论上能够产生多达三十余分子ATP,而通过糖酵解途径仅生成两分子ATP。然而,随着定量代谢组学与同位素示踪技术的演进,生命科学界逐渐认识到,快速增殖的细胞不仅面临能量供给的需求,更承受着大分子生物合成的庞大碳源与氮源分配压力。

在细胞完成倍增的生理过程中,生物生物质(Biomass)的积累展现出基础性的调控地位。细胞需要积累足量的脱氧核糖核酸(DNA)、核糖核酸(RNA)、蛋白质、甘油三酯以及膜磷脂。将葡萄糖完全氧化为二氧化碳(CO₂)和水(H₂O)虽然最大化了ATP的能量转换效率,却会导致大量碳骨架以无机物的形式散失。有氧糖酵解的持续运行,允许细胞将大量葡萄糖代谢中间产物分流至分支合成通路。

糖酵解途径中的葡萄糖-6-磷酸(G6P)能够顺畅地分支进入磷酸戊糖途径(PPP),为核苷酸的构建提供戊糖骨架,同时生成维持氧化还原稳态所必需的还原型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磷酸(NADPH)。同样,3-磷酸甘油酸(3-PG)能够分支进入丝氨酸与甘氨酸合成途径,通过磷酸甘油酸脱氢酶(PHGDH)的催化作用,为一碳单位代谢及蛋白质合成提供关键原料。丙酮酸激酶M2异构体(PKM2)在增殖细胞中常以低活性的二聚体形式存在,这种变构调节减缓了磷酸烯醇式丙酮酸(PEP)向丙酮酸的转化,从而使上游代谢中间体在胞质中发生积聚,顺畅地流入核苷酸、氨基酸及脂质的合成分支。

代谢特征维度 正常终末分化细胞 增殖活跃的肿瘤细胞
葡萄糖主要代谢走向 线粒体三羧酸循环与氧化磷酸化 产生乳酸的有氧糖酵解(瓦伯格表型)
能量生成效率(每分子葡萄糖) 高ATP理论产率(约30-32 ATP) 低ATP产率(净生成2 ATP)
碳骨架利用分配 倾向于完全氧化为 CO₂ 和 H₂O 大量分流至核苷酸、氨基酸与脂质合成
PKM酶异构体表达倾向 高活性的 PKM1 聚合物 易受调控的低活性 PKM2 二聚体
谷氨酰胺的主要功能 维持基础氨基酸池与氮平衡 补给TCA循环(Anaplerosis)及提供合成氮源
氧化还原稳态调节 依赖基础级别的线粒体电子传递 依赖超活化的PPP及一碳代谢产生NADPH

驱动代谢重编程的分子网络:PI3K-Akt、c-Myc 与 p53

在驱动细胞代谢重编程的分子网络中,原癌基因的激活与抑癌基因的功能丧失展现出精密的协同效应。受体酪氨酸激酶(RTK)激活所引发的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蛋白激酶B(Akt)/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信号通路,在调控葡萄糖摄取与糖酵解通量中处于枢纽地位。Akt的活化被观察到能够直接增加细胞膜上葡萄糖转运体1(GLUT1)的表达与膜定位,同时通过磷酸化激活己糖激酶2(HK2)与6-磷酸果糖激酶-2/果糖-2,6-二磷酸酶3(PFKFB3),生成高浓度的果糖-2,6-二磷酸(F-2,6-BP),使细胞内部保持高度倾斜的糖酵解驱动力。

与PI3K/Akt通路遥相呼应的是转录因子c-Myc所构建的代谢调控网络。c-Myc被证实能够结合至一系列代谢基因启动子区域的E-box序列(CACGTG),不仅广谱上调糖酵解相关酶类的表达,还深度干预线粒体谷氨酰胺分解(Glutaminolysis)代谢过程。在血浆与组织液中,谷氨酰胺展现出极高的游离浓度;在c-Myc的转录驱动下,谷氨酰胺转运体SLC1A5(ASCT2)及线粒体谷氨酰胺酶1(GLS1)表达上调,催化谷氨酰胺转化为谷氨酸。随后,谷氨酸在谷氨酸脱氢酶(GDH)或转氨酶作用下进一步转化为α-酮戊二酸(α-KG),补给进入三羧酸循环(TCA循环),填补因大量中间体脱离TCA循环进行大分子合成所造成的碳骨架缺口。这一现象在多种肿瘤模型中表现为显著的“谷氨酰胺成瘾”表型。

在抑癌基因维度,p53蛋白的功能缺失打破了代谢稳态的限制。野生型p53被观察到能够通过转录激活TIGAR(TP53诱导的糖酵解和细胞凋亡调节因子)来降低果糖-2,6-二磷酸水平,从而限制糖酵解通量,并将代谢流引导至磷酸戊糖途径进行抗氧化防护。同时,p53介导SCO2(细胞色素c氧化酶组装蛋白)的表达以维持线粒体呼吸链的完整性。一旦p53出现功能缺失或突变,这种对糖酵解的约束机制便宣告失效,细胞随之表现出增强的高通量糖酵解倾向。

营养获取弹性与表观遗传重塑

实体肿瘤在三维空间上的无序扩张,导致其内部微环境常常面临着极其复杂的营养匮乏与低氧压力。面对严重的代谢应激,恶性细胞展现出营养获取弹性与表型塑性。当细胞外游离葡萄糖或氨基酸浓度下降时,具有致癌性Kras突变的肿瘤细胞被观察到能够激活巨胞饮(Macropinocytosis)过程,以非选择性的方式包裹吞入周围微环境中的细胞外基质、蛋白质与死细胞碎片,并在溶酶体中将其降解为游离氨基酸(如谷氨酰胺、亮氨酸),以维持胞内氨基酸池的稳定。

自噬(Autophagy)过程在肿瘤细胞的应激生存中同样承担着底物循环供给的功能。在低营养或低氧刺激下,单磷酸腺苷活化蛋白激酶(AMPK)被激活并抑制mTORC1复合物,诱导细胞通过降解自身非必需的细胞器与长寿命蛋白质,重新释放核苷酸、脂肪酸与氨基酸。此外,对于脂质合成这一耗能且需要消耗大量NADPH的过程,恶性细胞展现出直接摄取微环境中外源性不饱和脂肪酸与胆固醇的能力,或者在严重低氧条件下表达乙酸辅酶A合成酶2(ACSS2),利用乙酸盐作为替代碳源生成乙酰辅酶A,从而在低氧或能量不足的条件下绕过内源性去向合成步骤。这种灵活切换营养摄取模式的能力,显著增强了肿瘤细胞在异质性微环境中的定植与演进能力。

代谢重编程的影响并未仅仅停留于能量与物质的供需层面,其产生的代谢中间产物能够直接穿透至表观遗传调控层,改写染色质的状态与基因表达谱。在异柠檬酸脱氢酶1或2(IDH1/IDH2)发生特异性新功能突变(Neomorphic mutation,如IDH1 R132H或IDH2 R172K)的胶质瘤及急性髓系白血病中,突变型IDH1/2酶获得了将α-酮戊二酸(α-KG)还原转化为(R)-2-羟基戊二酸(2-HG)的催化能力。2-HG分子的化学结构与α-KG高度相似,能够在细胞内竞争性地抑制造血及神经系统中的α-KG依赖性双加氧酶超家族。

此类受抑酶包括TET家族DNA去甲基化酶与JMJD家族组蛋白去甲基化酶。2-HG的蓄积被观察到能够引发基因组DNA及组蛋白(如H3K9、H3K27修饰位点)出现广泛的高甲基化状态(即CpG岛甲基化表型,CIMP),阻断干细胞向成熟细胞分化的转录程序,使细胞维持在未分化的前体状态并持续增殖。类似的机制也存在于琥珀酸脱氢酶(SDH)及延胡索酸水合酶(FH)发生功能缺失突变的肿瘤中,琥珀酸(Succinate)与延胡索酸(Fumarate)的异常积聚同样触发了致癌代谢物(Oncometabolites)介导的表观遗传重塑效应。

乙酰辅酶A(Acetyl-CoA)作为连接糖酵解、脂质合成与线粒体代谢的枢纽分子,其胞质与核内的浓度动态直接影响着组蛋白乙酰转移酶(HATs)的底物饱和度。由ATP-柠檬酸裂解酶(ACLY)催化生成的核乙酰辅酶A,促进了组蛋白的乙酰化修饰(如H3K9ac、H3K27ac),进而打开染色质结构,激活一系列与细胞周期推进及增殖相关的基因转录。这种代谢物对基因表达的直接反向调控,构成了代谢-表观遗传互作的精密回路。

关键代谢酶 / 蛋白 基因变异状态 积聚 / 改变的代谢产物 下游表观遗传与细胞表型效应
IDH1 / IDH2 新功能获得性突变(如 IDH1 R132H) (R)-2-羟基戊二酸(2-HG) 竞争性抑制TET和JMJD,引发广泛DNA/组蛋白高甲基化,阻断细胞分化
SDH 复合体 功能缺失型突变 琥珀酸(Succinate) 抑制PHD酶导致HIF-1α异常稳定(假性低氧),同时诱导表观遗传重构
FH 功能缺失型突变 延胡索酸(Fumarate) 促进蛋白琥珀酸盐化修饰,抑制度甲基化酶,诱导上皮-间质转化(EMT)
ACLY 被 Akt/mTOR 通路过度激活 乙酰辅酶A(Acetyl-CoA) 提升核内乙酰辅酶A浓度,增强组蛋白乙酰化修饰,开放增殖相关基因转录

氧化还原平衡与线粒体的保留

高通量的代谢活动与快速的生命演化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活性氧(ROS)的过量产生。线粒体呼吸链电子泄漏以及癌基因信号驱动的代谢加速,使肿瘤细胞内的ROS水平显著高于正常静息细胞。适度的ROS能够作为信号分子激活MAPK/ERK及PI3K通路,促进细胞增殖与存活;然而,过量的ROS会导致DNA双链断裂、脂质过氧化及细胞死亡。为了将ROS控制在促增殖而非致死性的区间内,肿瘤细胞构建了强化的抗氧化还原防御系统。

该系统高度依赖还原型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磷酸(NADPH)的稳定供给。NADPH主要通过两条核心代谢途径生成:其一是磷酸戊糖途径(PPP),由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G6PD)催化生成;其二是丝氨酸-一碳单位代谢途径,线粒体内的亚甲基四氢叶酸脱氢酶(MTHFD2/MTHFD1L)在转移一碳单位的过程中生成大量的NADPH。NADPH被用于将氧化型谷胱甘肽(GSSG)还原为还原型谷胱甘肽(GSH),从而持续清除过氧化氢及脂质过氧化物,确保细胞在剧烈的代谢冲突中维持氧化还原稳态。

过去关于“瓦伯格效应源于线粒体呼吸功能不可逆损坏”的假设,在现代细胞生物学研究中已被逐步修正。大量实验数据表明,绝大多数肿瘤细胞依然保有功能完整的线粒体与呼吸链复合物。线粒体不仅保持着显著的膜电位,更在利用脂肪酸氧化(FAO)、谷氨酰胺分解以及丙酮酸进入TCA循环等多种渠道中,灵活地进行能量补充与生物合成前体的输出。这种混合型代谢表型(Hybrid metabolic state)赋予了肿瘤细胞极强的环境适应性。

代谢微环境对免疫细胞的压制

肿瘤细胞改写代谢系统的影响绝非仅仅局限于其自身胞内空间,更对整个肿瘤微环境(TME)构成了深远的改造效应。高通量的糖酵解伴随着大量的乳酸生成,这些乳酸借由单羧酸转运体1和4(MCT1/MCT4)以及质子泵被高强度排出胞外,导致肿瘤间质液的pH值下降至6.2至6.8的酸性区间。

这种高乳酸、低pH以及极度消耗葡萄糖和谷氨酰胺的微环境,对肿瘤浸润性免疫细胞造成了严重的代谢抑制。细胞毒性 CD8⁺ T 细胞与自然杀伤(NK)细胞在激活与效应阶段高度依赖糖酵解途径来维持细胞因子(如 IL-1β、TNF-α、IFN-γ)的合成与穿孔素的释放。当微环境中葡萄糖被肿瘤细胞掠夺,且高浓度的胞外乳酸阻断了T细胞内部乳酸的排出时,T细胞的糖酵解通量陷入停滞,导致其抗肿瘤免疫监视功能失活乃至走向耗竭。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抑制性的调节性T细胞(Treg)与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展现出对酸性低糖环境的独特适应性。Treg细胞能够通过表达Foxp3转录因子,改写其自身代谢程序以优先利用乳酸和脂肪酸氧化进行能量供给,从而在酸性微环境中维持强大的免疫抑制活性。同时,高浓度的乳酸被观察到能够诱导TAM向促肿瘤发展的M2型表型分化,进一步分泌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及转化生长因子-β(TGF-β),加速肿瘤血管生成与组织侵袭。

RayBiotech 抗体芯片助力代谢通路全景解析

随着RayBiotech高通量抗体芯片的陆续推出,特别是Human Metabolic Pathways Array,Human PI3K-Akt Signaling Pathway Array以及Human IGF Signaling Array Q1等信号通路芯片的推出,极大的助力广大科学家们的代谢相关的科研事业:

一、Human Metabolic Pathways Array C1,人代谢通路芯片一,货号:AAH-META-1,一次筛选检测41个人代谢通路中的关键蛋白因子的相对表达水平,适用于血清,血浆,细胞上清,组织裂解液或细胞裂解液等各种液体样品。

二、Human Metabolic Pathways Array C2,人代谢通路芯片二,货号:AAH-META-2,一次筛选检测41个人代谢通路中的关键蛋白因子的相对表达水平,适用于血清,血浆,细胞上清,组织裂解液或细胞裂解液等各种液体样品。

三、Human PI3K-Akt Signaling Pathway Array,人PI3K-Akt信号通路芯片,货号:AAH-BLG-AKT,一次筛选检测人PI3K-Akt信号通路中的关键的307个蛋白因子的相对表达水平,适用于血清,血浆,细胞上清,组织裂解液或细胞裂解液等各种液体样品.

总结与展望

随着对肿瘤代谢重编程机制理解的不断深化,利用这一独特漏洞进行精准临床干预与诊疗的技术路线呈现出爆发式增长。在医学影像领域,基于肿瘤细胞高倍率摄取葡萄糖的生理特性,18F-氟代脱氧葡萄糖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  18F-FDGPET)已在临床肿瘤分期、疗效评估及复发监测中得到极其广泛的应用。此外,针对线粒体膜电位的正电荷小分子示踪剂如4-[18F]FBnTP-PET,以及超化  13C-丙酮酸核磁共振成像(Hyperpolarized  13CMRI)技术,能够实现对活体组织内糖酵解与TCA循环代谢流的实时动态定量成像。

在药物开发层面,针对代谢靶点的治疗策略正在经历从单靶点阻断向多通路联合干预的演进。针对 GLUT1、HK2、GLS1、突变型 IDH1/2(如 Ivosidenib 与 Enasidenib)以及 MCT1/MCT4 的小分子抑制剂已陆续进入临床研究或获批应用。然而,肿瘤细胞极其出色的代谢异质性(Metabolic heterogeneity)与网络冗余性,构成了临床转化中的核心瓶颈。当某一特定代谢通路被单药阻断时,肿瘤细胞往往能够通过上调替代通路进行代谢重定向。例如,阻断谷氨酰胺分解可能诱导细胞转而增强丙酮酸羧化酶(PC)介导的补给反应,或增加对外源性脂质的摄取。因此,结合代谢组学精准分型、阻断合成补偿通路以及代谢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构成了未来肿瘤代谢精准医学演进的重点探索方向。

本文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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